第三十三章 女儿。
春风坐到李铉旁边后, 长英察觉两人有点动作。
他却没往别的方向想,所以失了平时机警,毫无防备端着茶水过去。
乍然看到李铉牵着春风的手时, 长英还想,哟,小公主又偷偷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被太子捉到了?
可下一刻, 触及李铉冷淡的目光时,长英才知道, 是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。
冷汗当即“唰”地从他后背渗出, 他此时只敢跪着, 深深低头。
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,李铉道:“起来吧。”
长英扶着地面站起来, 眼睛再不敢乱看, 将两盏茶分别放在李铉和春风桌上。
春风面色纠结,有点怕长英以为他们在乱来。
虽然她很早和长英说过自己不是玉宁,可长英一直把自己当公主, 让她都觉得他应是不知情的。
似乎知晓她的想法, 李铉侧眸, 说:“长英知道你并非玉宁。”
春风:“啊……”
长英连忙接过话:“是, 奴婢一开始就知道了。”
春风逐渐放松,可再放松,她心绪还是乱。
因一只手被李铉扣着, 她想转移注意, 另一只手拿起茶喝了一口。
她品了品味道:“怎么是咸的……”
东宫里的茶,会给春风的茶加甜甜的蜂蜜,而李铉的依然是撒了盐。
长英方才在恍惚震惊里, 竟把两盏茶的位置记错了。
他连忙说:“奴婢给公主再煮一盏。”
李铉:“不必了。”
他提起他桌上茶盏放到春风桌上,又拿走她的那盏茶,放到自己面前。
春风看他,他长眉平直,俊眸低垂看书,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咸茶。
桌下那只手,却贴着她手腕,将她的镯子轻轻捋下。
他道:“这个留下。”
春风:“哦。”
李铉虽然放开她的手,可她总觉得手掌还被压着,叫她指头无意识蜷缩着。
她再坐不住,小声说:“我想回去了。”
意料之外,李铉没再扣着她,只令长英送她出来。
…
离开东宫时,春风走得飞快,面颊染着薄霞,她一只手圈着自己另外一只手。
老实说,她是想在他书房“造次”一回,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他制住。
她奇怪,那些送她花草的少年不管从前如何,在那往后一个个弱她一截,偏他一如既往的气质沉冷,目光淡然。
香蕊见她手上空荡荡的,低声问:“公主,那镯子呢?”
春风回过神:“不小心在东宫摔碎了。”
这话还是长英刚刚教她的。
香蕊:“哎呀,回去得记一下。”
春风点头,又想李铉都能告诉长英,自己却谁都不能说。
这回和皇寺那回可不一样,她要是告诉香蕊她和李铉牵手,香蕊可能真的会被吓死。
…
东宫。
长英低头,动作极轻地收茶盏。
短短一刻钟,够他捋清所有思绪,他率先想到今夜送去后宫宫宴的酸梅枣泥糕,当时太子就吩咐了,将其中一份换成甜口。
他只觉春风嗜甜,换成甜的也是该的。
可仔细想,太子日理万机,如何会专门关心旁人的口味。
那么此人必须足够特殊。
回到最初,若没有李铉首肯,春风是无法进宫的。
沿着这思路想下来,长英才知自己当局者迷。
也不怪他迟钝,第一,春风实在招人疼,别说和林贵妃有多年矛盾的皇后,就是太子明晃晃宠爱这个“妹妹”,也不奇怪。
第二,当年太子和皇后闹僵,正为娶太子妃一事。
长英猜是后宫太乱,加上庆盛之乱祸起后宫,导致这么多年他家主子不近女色,也让他习以为常,还未想过东宫女主子的事。
综上,长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。
好在,经过他暗暗观察,太子的心情似乎不差。
李铉合起书,拿着一只天青玉镯子对光看,忽的对长英说:“你倒是少有的弄错了。”
长英知道他在说自己上错茶的事,忙也说:“奴婢下次再谨慎。”
李铉:“一直没察觉?”
这回说的是他和春风。
长英忍着跪下的冲动,小声说:“奴婢愚钝。”
李铉:“是愚钝。”
长英擦汗,不敢回话。
光下,李铉转动手镯,手镯温润,光泽细腻,倒映在他黑黢黢的眼眸里。
他已送了一方手帕,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,他的身份不允许如此行事,服侍的宫人也该知道。
只是长英纵然聪明,也没看出端倪。
难怪她总欲试探自己。
……
本朝元日休沐七日,大年初一,因昨夜各宫赏赐,宫中上下弥散年节的喜庆。
天方亮,皇后前往寿阳宫拜见太后。
若按礼节,帝后应一道前往,但双方相看两生厌,多年不曾同去寿阳宫,总是尽量错开。
今日皇后抵达寿阳宫时,皇帝却还留在宫里,面色漠然。
皇后一愣,冷冷地行了礼。
主座上,太后笑道:“我留皇上吃一盏瑶柱银耳羹,皇后,你也吃一盏吧。”
皇后:“妾已用过早膳,已然吃不下了。”
皇帝放下碗告辞,太后总算没有再留。
见皇帝离开,她对皇后意味深长:“凡事以和为贵,若你能低一下头,何至于此。”
皇后神色骤变:“母后为何这么说?”
太后慢慢说:“昨夜我看铉儿送吃的,便想你和铉儿闹得再难堪,也能慢慢解开心结,那和皇帝为何不能重修于好。”
皇后隐隐作呕。
她知道自己此时开口,必定说得难听。
但她不想和寿阳宫闹得难看,不然难做的是春风和李铉,只好冷漠待之。
太后轻咳,明远服侍她喝了口茶,她继续说:“我听说,你前阵子陪玉宁去琳琅苑,见了皇帝没有争执,很是难得。”
“玉宁是林氏的女儿,你却也疼她,我看,她能弥合你与皇帝的关系。”
皇后暗骂,狗屁不通。
旋即她心内又一沉,如果春风不是林贵妃的女儿就好了。
她轻撇唇角,始终不接话,太后也皱眉,殿内蔓延尴尬的沉默。
明远候在其中,也觉煎熬,她能理解两位主子,太后年纪大了,许是庆盛末年的经历令她愈发盼着团圆,让内心好受些。
皇后却不可能放下身段,逼自己成全所谓团圆。
春风便是这时来的。
这一小段时间里,也有几个皇孙来拜年,宫女先报明远,都被明远打发走,过小半时辰再来。
宫女以为明远也会令春风走,但明远想了想,低声吩咐宫女:“请玉宁公主进来。”
皇后攒了一肚子火,外头宫女行礼问安,通报一句玉宁公主来了,皇后一愣,那团人儿就兴冲冲进了大殿:
“皇祖母万安,母后万安!”
春风着杨红缠枝海棠袄子,领口搭着一圈狐毛帽兜,仿若雪里生出的梅花精魄,却无清幽高冷,眉眼灵动,眼珠儿如墨染,轻轻一转,就像又蓄着什么坏点子。
太后收起不悦,笑道:“来,玉宁,坐我这儿。”
明远给太后身旁加了一张绣凳。
皇后吐出一口浊气,笑道:“春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?”
春风:“我先去兴宁宫,得知母后来了寿阳宫,正好,我一道过来给皇祖母和母后拜了年。”
皇后好气又好笑,斜睨她:“图省事吧?”
春风说:“是有点。”
太后仔细端详春风,说:“若你父皇在这,你更省事,一次把我们三人都见了。”
皇后脸色又沉下。
香蕊察觉到什么,悄悄看瑶芝,瑶芝手在下面摇了摇。
春风环顾四周:“他不在啊。”
太后和蔼:“是啊,你母后不想见他。若你能说服她让他留下,是积德行善。”
皇后攥住手。
瑶芝和香蕊一惊,春风从来热心肠,不计较那么多,怕她被太后一哄就答应了。
但见春风吃着热茶,她呛了一下,惊奇地看太后,道:“皇祖母都做不到的事,我怎么做到?”
香蕊暗喜,自家主子机灵着呢。
皇后也缓缓松开手。
太后:“大家都疼你,有你在中间,怎么不能教两人放下芥蒂?”
春风:“但中间不止有我啊。”
太后:“……”
春风数了数,说:“我光弟弟妹妹就有十来个,父皇天天悼念贵妃娘娘,也能生这么多小孩,他们也都在中间呢。”
皇后:“对。”
春风:“母后能喜欢我,那是因为那人是我。但要母后如何跨过这么多小孩,和父皇和好呢?不能的吧。”
皇后神清气爽:“正是。”
她站起来,喜笑颜开招呼春风:“快来,来母后这儿。”
哑口无言片刻,太后说:“是我老了,身边人都散了,就总想着万事以和为贵。”
春风:“皇祖母不老,老邹……邹先生才老,但他老当益壮,天天生龙活虎,逼得我和他斗智斗勇。”
她一气儿说了三个文绉绉词语,被自己惊到,赶紧说:“这句话我得记下来,回头拿给邹先生,看他教得多好。”
皇后说:“我已替你记下来了,就是邹寰看了不一定会开心。”
太后也笑着摇头,说:“你们呐。”
寿阳宫没了前面的尴尬,笑声不断,太后看着也舒心不少。
明远见状,再有宫妃皇孙来拜年,也放进寿阳宫。
有好几个妃嫔来了,皇后起身带春风告退。
她们出门时,迎面一个太监领着两人走来,其中一人是兰采蘅,她是兰氏女,太后在每年初一都会召她进宫。
兰采蘅身边有一男子,不比她大几岁,眉眼英气隽秀,戴乌纱襆头,着月白窄袖襕衣,仪态翩翩,动作雅致。
他们站定,低头行礼:“拜见皇后娘娘,玉宁公主。”
春风好奇,皇后示意,瑶芝附耳悄声告诉春风:“这位是去岁科举桂榜之首,兰贺仙。也是采蘅姑娘的长兄。”
